一杯可乐不加冰

【罐你】冰花与银边翠

我的小王子

楠柚榆枝:

时隔半个月的更新
按照顺序来了一发罐
所以接下来是喜当哥又要出现了么
照例非日常
照例一发完






《冰花与银边翠》
Ice Crystals & Euphorbia marginata Pursh



大陆边缘有一片大面积的山脉,冰雪覆盖着这里,终年不消融。群山层次错落,他们说那条永不封冻的溪水,就是从山脉的深处流淌而下的。人们不知道那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山中是否会有炊烟升起,一片片青杉林下,是否和别处一样有鹿的踪影。似乎唯一能知道的这一切的答案,只有掠过高空俯视大地的灰黑色鹰鹫。


他们就像从前的你,对这里的一切充满无知的好奇。


这里夏季未结束就会开始下雪,一直延续到下一个夏季开始。一年内只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是不会有雪花出现的,现在是夏天,却也足够冰冷。屋檐上早早凝结了厚重而顽固的冰柱,一直几乎垂到地上,像是天然的围墙。


你透过浑浊的玻璃窗向外看,玻璃上有一层厚厚的冰花。它是自然创造的艺术,淡雅别致得用自认为好看的弧度向中心纠缠。哈了一口气到窗户上,擦去多余的水汽让自己看得清楚些。你看到他坐在室外的大理石护栏上,穿着单薄的衣服,可能还会任性得光着脚。


皱着眉头想要呵斥他进来,你转念一想他根本就不怕冷,自己的关心倒像是多余的。而且怒气冲冲得出去和他说话,被别人看见了可能还要倒打一耙得说你不知轻重。想到这里你就放下了已经拿起的披风,自己坐回了火炉边的椅子里。


窗外风吹过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之间,凄厉的呜咽像是在责怪你的小心眼。哪怕是在室内你都觉得冷,靠近了火炉搓了搓手心,试图升高体温。最后还是放心不下,你腾一下从柜子里站起来,在挂勾上取下披风就往外面走。


冷风吹得你一个哆嗦,雪花一下子钻进了你的领口,砸得脸颊都生硬了起来。你加紧脚步往他那里走,也就是一点距离,他好像是故意坐在那里要你看到一样得近。


披风刚刚接触到他的肩膀,赖冠霖就转过了自己的脑袋,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比你加了一堆柴的火炉还要温暖。他伸手握住你还未从他肩膀抽离的手,指尖的温度凉得让你一下颤栗,而他的话又使你回到夏季。


“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来了。”


这样的话让你心软,或许他整个人的存在都会让你心软。你努力得收回心神,把手从他那里抽离,他下了力气握紧的,不愿意放开。你也下了力气非要让他松开,这样的回应让他觉得有些委屈。你看到他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却孩子气得不放你走。


“王,您应该回书房去。下个星期就要做去王城了,如果现在生病的话,计划就会被延迟……”
“不要这样叫我。”


你的话被他厉声打断,他脸上浮现出的冷峻神色忽然让你觉得,这位少年的确是在培养下好好得成为了一个王该有的样子。而下一秒,他的语气又放软了,“至少你不要这样叫我。”


你看着他落寞的神色,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很久以前坐在阁楼的那个男孩。心神一游离的瞬间,就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行为。你替他把披风系好,抚平了领口的褶皱,抬头看他的时候,撞进了一汪温柔的风雪里面。


“可你就是王,我必须对你尊敬得称呼。”
“长老说的那些,对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的,对我我最重要的一直是……”


他的话语最终被打断,拐角传来了雪山长老的声音。苍老年迈,也就是他,将这位少年辅佐成王。


“王,王?您在这里吗?”


你听到了那个声音有点紧张,着急得想要赶紧跑走。被那个老古董看见了,又要说你不知礼教,一个下人还想着攀上王族的高枝。但是赖冠霖拦住了你,他微笑着戴上了披风的帽子,伸手就把你抱了起来。


“还记得我们以前最喜欢玩什么吗?”
“当然记得。”


他抱着你从栏杆上向下跳,拉着绳索一直向山下滑去。风吹过来的时候你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这样不冷,只要他在你身边的时候,就算沉在冰湖深处你都不会觉得冷。








十二年前你还在王城,你的母亲是皇宫的女佣,在厨房里工作。你从小就跟着她生活在皇宫里,白天要么就跟着她去厨房帮工,要么就在女佣的宿舍里学习。到了夜晚,忙碌一天的母亲和其他女佣们深深入睡,而皇宫也一片安静时,就是你真正快乐的时光。


你沿着窗檐爬过一层层的屋子,去花园嗅月季的香气,捡石子砸喷泉的水花。一个人坐在秋千架上抬头看夜空,就像是油画上点缀的满天星,还有贵妇人胸针上散落的珍珠。也在一个晚上,你抬头看到了遮住半个月亮的阁楼。


赖冠霖就坐在阁楼里面,他曲着身子看阁楼上方那个天窗。月光是他和外界的联系,所以到了夜晚他从来不点烛火。而那一刻,他看到了趴在天窗上的你。


你知道他,他是先王的儿子。别人所说的,那个被囚禁的王子。先王逝世后,由先王的侄子当政,而先王的唯一继承人却迟迟不见踪影。你那时候不懂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却肯定了他是那个人,因为他抬头时好看的眉眼,就像个王子。


赖冠霖和你同龄,他那时候比你还要矮上一些。你忽然的出现让他吓了一跳,但是他却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你打开天窗探进来的脑袋,并没有说话。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睡觉?”
“你是王子殿下吗?”
“我可以进来吗?好像太高了我下不来。”


你自言自语似的说可以一大堆,而他只是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得看着你。这样无趣的反应让你不知所措,半晌才没头脑得又问了一句,“你是不会说话吗?”


他依旧是没有回答,你和他隔着一大段距离,月光洒在他脸上显得特别干净。


“我要回去了,否则我妈妈发现了,我会挨揍的。明天见,小王子。”


而你隔了三天才去那里,带着一捆长长的绳子。你打开天窗,把绳子的一端缠在窗户的把手上,自己顺着绳子滑到了屋子的中央。长绳像是从月亮上垂下来的,夹杂着冬日的雪花和柔和的月光。这一次赖冠霖终于有了动作,他不安得后退了几步,看着你。


“我给你带了礼物。”你伸手把巧克力递给他,但是他没有接。巧克力是你最喜欢的东西,你以为和你一样大的孩子都是喜欢这个的,他的行为让你不解。


“明天见。”

赖冠霖小时候说话的声音还有点奶声奶气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配着这一句话好像不是很友好。听起来在赶你走,这让你有点委屈。

“可是我才刚来。”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更长的话,“你说的,明天见。”

这时候你才恍然大悟,自己几天前趴在天窗上的那句话,他记在了心里。这时候你才想起来解释,“我这几天在找很长的绳子,今天才找到。你看,有了绳子我才可以进来的嘛,有了绳子,你也可以出去。”


“出去?”赖冠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有了第一个可以名为生动的表情。他看着你点头,有些不可思议。


那的确是不可思议,你带着他爬上绳索,站在阁楼塔尖的屋顶上俯瞰整个皇宫,而抬头,就是触手可得的月亮和云朵。他是第一次爬绳子,动作生涩且没有力气。你小心翼翼得跟在他后面,做好随时拉一把的准备。而你终于也是低估了自己的力量,赖冠霖一下子掉落的时候,你伸手只来得及抓住他的手,一起掉了下去。


感谢冬天厚重的积雪,也所幸你们已经下到了安全的高度。拍掉了白色的雪花,你拉着他往前跑。而赖冠霖停了下来,他怔怔得看着脚下的土地,不可置信得踩了几下,光脚陷进了雪里。你这才发现他穿得单薄,甚至没有鞋子。


“你冷吗?”
“我不会冷的。”

他好像终于适应了久违的外界,抬头看向你的时候带了笑意。他朝你伸出了手,然后终于将话语也沾染了温度。

“我带你去看花园里的樱草,冬天会开得很旺盛。”


你终于从回忆里挣扎出来,骑着马跟在来冠霖的身边。长老本来想要让他一起坐在马车里前行,但是他拒绝了。他对长老说,“我想要一点点踏过我的土地,再回到我的家。”


他说的豪情壮志,至少长老拍着他的肩膀连连感叹他会是最好的王。而你在他边上的时候只觉得他本意没有这么壮烈,侍从与军队都隔着一段距离,只有你背着弓箭在他一旁。


“现在回去,王城还是夏天。”


你侧头看他,他的确是在跟你说话,并且转过来脑袋认真得看你。“夏天皇宫里面的银边翠会开花,你不是喜欢那个花么,回去我给你摘。可惜这种花喜热不耐寒,不然在雪山我就给你种了。”


你想要跟着他的话也说几句,但是想着后面的行军大队哪个都是在目光炯炯得看着你们俩。生硬得别过了脑袋,你也没有回答他的话。你们俩好像换了一个相处模式,小时候是你对着他自言自语,大了是他在你耳边多说几句。


“回去之后,我们就可以和以前一样了。”









雪山而来的军队,统一骑着白色的马一寸寸踏过王境之内的土地。他们穿着绣了金边的白色长袍,背着弓箭。马车里载着德高望重的长老,马蹄踩过草地溅起青涩的汁水。雪山的人都不怕冷,只有你一个人穿着厚披风。而回到了大陆之上,夏日的风也终于刮走了你这些年没有离身的寒意。


王城外北面的草原辽阔而青翠,你忽然抑制不住心头的那份激荡。身下的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你的兴奋,轻轻得嘶鸣了一声。你想要骑着马在这里奔跑,去体会那种久违的自由。赖冠霖明白你的感觉,他从自己的手腕上解下了缎带交给你。


“去吧。”他温和得笑着,常年冰冷的手也带着偏高的温度。笑容却是转瞬即逝的,他轻轻合上眼,再睁开时又回到了雪山上优雅的王的样子。


“去替我,告诉他们,真正的王回来了。”


你得到了应允之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飞奔而走的心情。低头吻了吻白马的鬃毛,你扬鞭于空中发出一声脆响,催促它往那个砌着古老砖块的城墙走。

王城是你最美好记忆所依存的地方,也是你承受的这一切恨的根源。她是你魂牵梦绕的故里,也是你不愿再经受的磨难。


小时候赖冠霖和你,两个人就着一根长长的绳子从阁楼一直延伸到了皇宫每一处可以奔跑的地方。躲过侍卫的巡查,然后再找到合适的时机把他送回那个阁楼。


从冬天一直到夏天,终于在一个晚上,你们到达了这些日子里去的最远的地方。那是皇宫东边墙角,临近厨房。你指着那边开得正好的银边翠,它是细长优美的,但是盛开得热烈而粗旷。生于沙土,喜爱阳光,在夏日盛放。

赖冠霖看你折下了一枝花朵放在他的手心里,这种植物不像其他的那样柔嫩,说不上多好看,他问你为什么喜欢。

“我母亲生我的时候,也是夏天。她说屋子外面父亲种下的银边翠开得很好,她说那是我父亲最喜欢的花,所以我喜欢银边翠。”


你从小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你母亲告诉你,他是世界上最坚强的男人。他是你们所能依靠的肩膀,是为了王国牺牲的战士。赖冠霖母亲死于难产,王后的画像挂在皇宫的墙壁上,你跟着母亲看到过一次。画上的女子有着苍白的肤色还有墨黑的长发,就像雪山上的冰霜。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花,但我母后喜欢冰花。”


当天气足够寒冷,随着冰凌的出现而在空中散落的冰花。六角形的样子,成片得在空中迷路,飘在发上让人一瞬白发苍苍。


“银边翠长得好看,我也喜欢。”
“是么?那太好了,我们就有一样喜欢的花多了。”


那天晚上你们回去的时候,赖冠霖阁楼的房门被打开了。烛火燃烧在小小的屋子里,他摆满书籍的柜子边上站了一个提着长剑的男人,眉眼处和赖冠霖有一些相似。

“王叔……”

赖冠霖惊慌失措的样子你是第一次见,他把你护在自己的身后,比你矮一些的个头没有遮住你看像那个人好奇的目光。他满脸都是怒气和威严,手扫过来把赖冠霖挥到了地上,看着不知所措的你。


“你是谁?”
“王叔,是我放她进来的,她是过来给我送点心的。”


年幼的赖冠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谎言到底有多容易戳破,他从地上爬起来拉着你的手把你使劲往外推。但是门口站了一个侍卫,他穿着厚重的盔甲,门被他一个人给挡住了,并不能出去。


“杀了她。”


冷漠的情绪从亲王的眼里表露出来,你被侍卫轻而易举得提了起来。在空中瞪着眼睛的你已然忘记了挣扎,反倒是赖冠霖扑到了侍卫的脚边捶打他让他快点放手。你看着他眼睛都哭红了,想要提醒他男孩子是不可以哭的。他是王子,王城未来的主人,他不可以哭。

而你并没有被狠狠得砸到地上,因为比你先倒下的是那个侍卫,还有亲王殿下。赖冠霖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你愣愣得摔倒,看他过来之后先是替他擦了眼泪。


有人救了你们,她说她是已故皇后的侍女。她捧着一个雕花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根缎带,绕在赖冠霖的手上。“我只是暂时迷晕了他们,趁现在我带您逃跑吧,王。”


侍女抱着赖冠霖,看着依旧不知道怎么办的你,心里面有点不忍心,她低头问你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走,你使劲摇了摇头说不愿意。你的母亲还在那间破旧而拥挤的佣人房里面等你回去,如果天亮了还没有看到你的踪影,她会哭的。她的眼泪会一直流到你的心里,窝成一道伤口。


赖冠霖强硬得非要带你一起走,他也做到了,硬拉着你上了马车。起初你并不知道这中间的含义,后来回想,这个年幼的孩子比你早熟了不知道多少,也走就看透了未来。马车一路向外,停在王城的一个旅店。那位侍女把你们交给了一群穿白色长袍的人,自己回去了皇宫。她说她要去拖延时间,让王离开。


也就是在凌晨,绞刑架上吊着两具已经冰冷的尸体。一具是你的母亲,一具是那位侍女。


她们远处的上方高高挂着一口吊钟,迎接早上的整点钟声刚好响起。声音沉闷苍凉,想要把整个王城里的人都唤醒,告诉他们新的一天已经到了,黎明脱去了深沉的颜色,重新焕发光明。但那会是光明吗?还是新一次的深渊呢?


你坐在马车上面看着绞刑架离你越来越远,耳边只有一下一下的钟声。眼泪模糊了你看着母亲的视线,只记得离开的时候,银边翠都是沾染着晨曦的红色。


而时隔十二年,你骑着马回到了这里。王城的那圈石墙并没有给你多少的阻碍,夏日风里的银边翠一如记忆里鲜活的模样。它们生长得无忧无虑,而你让它们硬生生背上了最沉重的恨。你知道这是一种迁怒,但是要怎么做到不恨呢?


将赖冠霖给你的缎带缠绕在弓箭上,今天是亲王的加冕之日,所有的军队都会镇守在城内维护秩序,只有少部分的人会在城门观察。你选择的是一个偏门,翻身下马,照着小时候就会的本事爬到了城墙之上。没有人注意到你,你身后的军队也已经做好准备打开大门。


弓箭上的缎带让它变得像是一只洁白的鹰,缎带上绣着金色的狮子,是王城的代表。那根缎带是王位的象征,是先王在遗嘱里提到的,继承人的信物。箭划破气流一直飞到广场的中央,报时的钟发出一声不该出现的响声。钟上嵌入了一根箭,缎带随风轻轻飘扬。你站在钟塔对面的屋顶上俯视人群,军队也打破大门缓缓进入。


真正的王,在加冕之日回归。







穿长袍的人带着你和赖冠霖回到了雪山,而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雪山的女祭祀。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从小就不怕寒冷,也终于明白,自己的母亲为何那么迷恋雪山的冰花。你是这里唯一个会感知寒冷的人,裹着单薄的夏衣嘴唇都冻得青紫。雪山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们天生都是御寒的。


雪山的长老亲自出来迎接了赖冠霖,那时候他还瑟缩着看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这位老人牵着他的手,颤抖着抹去了眼角的泪滴。


“今后,我会拥护你为王,守卫雪山安宁。”


赖冠霖的父亲和弟弟两个人一起征战四方,对雪山的秘密早已存疑。他们带着人马深入雪山,几经波折之后迷失在复杂的雪山之中。是赖冠霖的母亲把他们带了回去医治,不料年轻的王爱上了美丽的雪山女祭司。他就像是外界的太阳,融化了深山的雪,也让她沉迷。


王不顾弟弟的阻止,带着女祭司回了王城做王后。他也允诺雪山,一定会庇佑一方安宁,不再打扰。可是亲王早已动了攻下雪山的念头,时机是在王死后,软禁新王对外宣病,自己掌控朝政,意图统领军队回到雪山夺取土地。


“您将是未来最贤明的王。”


赖冠霖似懂非懂得听着那句话,从此以后住在雪山里面学习着一切。他喜欢雪山那个一直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书房,而总在格斗课上提不起什么兴趣。他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但是骑着马跑几圈的耐性却一点都没有。


他应该是一位王,而他不愿意成为一位王。


你和他恰恰相反,长老安排了女祭司给你上课。你倒是在别的地方找到了天赋,看着赖冠霖上格斗课的时候,你捡着地上的木棍比他学得还要快。格斗课的老师觉得你极有天赋,也就问女祭司把你讨走了。


你们两个的童年就在那里度过,也慢慢变成了纤长而美好的青年。他的个子像是来时栽下的树一样节节攀高,终于超过了你。看着你的时候,他带来的阴影遮蔽了扑面而来的风雪。


格斗课上你是赖冠霖的陪练,而在身体方面实在是开挂了一样的你好像反客为主了。当某一次你又快速得扳倒了赖冠霖,然后对着他发出嘲笑的时候,长老终于没有继续忍耐。他踏入格斗场内,对着还在发笑的你严厉得一顿教训。


“他是王,不是你可以嘲笑的对象。”


那时候你还没有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内涵,直到后来一次。你被格斗术的老师安排了一次测试,一个人深入青杉林去寻找他扎在麋鹿角上的铃铛。你当时只觉得这无比简单,稍做准备就跑去了青杉林。那时候树上还有传递坚果的松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跌进用来捕猎的陷阱。


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赖冠霖怀里了,因为你在青杉林里消失后,他没有听长老的劝独自跑出来找你了。他看到晕倒在陷阱里的样子,也没有思考太多就跟着跳了下来。


“你醒了?饿不饿?”
“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你趴在他的胸上,脑袋还有一点晕。不小心碰到他的腿的时候,他喊了一句痛。这时候你才看到,他的小腿处有很深的伤口,血液把白色的雪都染成了红色。这是他跳下来之后受的伤,为了不让你担心还说自己没有关系。


“马上就会有人来找我们了,如果害怕的话就靠着我睡一会儿。”
“我睡得已经很久了。”


你看着他温和的眼睛,伸手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身上一直很凉,或许这和他母亲给予的那部分基因有关。此刻你去碰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感受到了极烫的温度。你指尖碰到过的地方,他都感觉到了异样的感情。从小时候一起长大到现在,你和他好像是拥有彼此在这个世界上。他曾以为这样的感情可以称为家人,但此刻相依偎的瞬间,发酵出了别的味道。


不管是什么,他都喜欢。


“你是不是有点冷啊?那我们想想暖和的东西,你还记得银边翠吗?”
“记得啊,那是我最喜欢的花。”


“银边翠开的时候是夏天,它会找有太阳的地方生长。你不是很喜欢太阳吗?”
“在这里不能生长啊……我喜欢也没有用,什么时候你给我种一片就好了。”


银边翠无法在雪山生长,它与这里格格不入。就像是你,永远无法抵御雪山的寒冷,在这里长久得停留。也好像是预定了你和他的结局,注定的有缘无份。他会是冰霜,而你渴望光与热。


“我会给你种一片银边翠的,只要你喜欢的话,我都会给你的。”


你和赖冠霖是被长老的人带回去的,你出去之后就被丢到了禁闭室反省。赖冠霖受的伤很严重,而且在冰雪里冻了太久,留下了一些后遗症。从那以后,你就开始躲着赖冠霖走了。因为害他受伤而自责是一回事,而长老对你的教训是另一回事。


“你是女佣的孩子,就算是在王城也是最贫贱的人,你到底有什么资格站在王的身边?他是未来的王,他是王城的主人,是雪山的血脉,不是你这样的人可以随意侵染的。”


你只是一个女佣的孩子,他是高高在上的王族的继承人。你只是恰好打开他窗户的那个人,而不是他应该忘掉自己身份而保护的人。或许在皇宫月亮下结伴游玩的你们是朋友,而自从他手腕上系上那根缎带开始,你们就已经天壤之隔了。


而更深的,你还想在那次雪里相拥的时候多了一层深深的心结。这样的心结在长老的话的催化下,变成了不可能的梦。自此之后,那些话就成了你的枷锁。你不再处处跟着赖冠霖说话,跟在女祭司身后安安静静得学习自己被要求的东西。


对于赖冠霖来说,他刚刚确认好的感情不再得到任何的回应。他曾三番四次得去找你,还是被你三言两语得劝了回去。后来他旁敲侧击问了很多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明白是自己不够强大,那次受伤后让你关了禁闭室,也让你平白受了很多委屈。也是因为这个,他听从了长老所说的那些要求,举起剑,戴上冷漠的面具,像一个王一样面对一切。


当长老在某天夸奖他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您什么都好,只是少了些决心。”


赖冠霖那时候反问了他一句,“为什么您一直想要我成为王。雪山这么好,成为王会比它更好吗。”


“雪山虽然好,但是王啊,这一片广袤无垠的陆地,您
舍得放下吗?”他说话的时候沉重得叹了一口气,而后转过身子去看远处的山。他要赖冠霖成为王,回到王城去得到他应该拥有的东西。


就像此刻,赖冠霖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你替他牵着缰绳,军队和长老的马车浩浩荡荡得聚在广场之上。群众发出窃窃私语,但又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不敢大声质问。赖冠霖稍稍抬头看着高台上的那个人,说话声音不响但足够有力。


“许久未见,王叔。”
“或许你还记得我,那位被你软禁的王。”






赖冠霖凭空在亲王正式称王的加冕仪式上出现,这位被软禁的王在几天前已经从皇宫中传出了死讯。他的棺椁是被包围在一丛丛百合之中的,是一个声势浩大的葬礼。而此刻,死去的王却说自己回来了。

“你凭什么说你自己是王,大家都知道王已经下葬了。”

赖冠霖轻轻得笑了,象征着王城代表的狮纹缎带,还有他和先王极度相似的眉眼都可以证明他的身份。眼前这个人不过是在维持自己的最后一线希望罢了,他垂下了眼帘,看向站在亲王身边的大祭祀。那个人忽然单膝跪下,冲着他称王。


“先王遗嘱曾说,他的继承人一定会带着狮纹的缎带。只认缎带,不认人。”大祭祀低下头轻轻吻了加冕台上的狮纹,“带着缎带来的人才是王,这位便是我们的王。”


所有人都知道,从前亲王所说的那位病弱的王不过是被他软禁了而已。之前说王已经死了,厚葬之后亲王依旧没有拿出作为信物的缎带,但如今拥有皇室血统的也只有他一人。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早在十二年前那位王已经逃离了皇宫,还预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回归。


“你为什么要回来?”
“回来拿我属于我的东西,难道不对吗?该收手的或许是您,王叔。”


高台之上的人摇了摇头,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透着严厉。他看着赖冠霖,情绪种种都涌上心头,“我是在做正确的事情,我在守卫这个国家。这个国家是属于王的血脉和认可他的子民的,而不是属于野心的。”


“我就是王的血脉,而您才是野心。”
“你是吗?你代表的是王的血脉吗?”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些谋反的人全都抓起来。”亲王在高台之上对发呆的军队高声下令,十二年的统治让他在军队还拥有微信。他神色复杂得看着赖冠霖,最后依旧是做出了决定。赖冠霖伸手把你拉上了马,他让你坐稳一点,也冲着身后的军队发号施令。


“不许伤及无辜。”


对方早已是最后一跳的砧板上的鱼,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注定他要被拉下马的结局。你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嘈杂的心跳,明白他根本不是表面这么安定。他叹了一口气,在你耳鬓轻轻得说了些什么。


“希望我的判断是对的。”


赖冠霖轻而易举得回了皇宫,他这次正大光明得回到了自己长大的家。皇宫依旧是离开时候的模样,一块砖瓦都没有变化。伸手抚上王座的边缘,他的眼神里面不知道传递着什么样的情绪。


长老站在他的身边,兴奋溢于言表。亲王被押入地牢,现在好像是开始庆祝的时候。长老絮絮叨叨得说些什么,他对着赖冠霖笑得有些过分得高兴。

“王,到了现在就可以把雪山的人给安顿下来了。我会继续辅佐你,让你成为这一片土地的主人。”

“雪山为守护安宁不被打扰,才让我成为了王,愿我称王之后,维护那一片的秘密。这是长老您的初衷不是么。”


他看向长老,眉眼之间全是淡然。而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他是这个样子的,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摆出欣慰的表情。

“如您所愿,未来还很长,我的王。”


你没有跟着他去享受成功的喜悦,只是走到了从前母亲住的佣人房。那里一样的拥挤,你走进去的时候忙碌了一天的女佣正在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不安,她们说这听到的只言片语,看到穿着骑装带着剑的你
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是你吗?”你一个带着些白发的妇人忽然站了出来,她迟疑得问你。你认出来了,她是从前和你母亲一起工作的女佣,曾给你许多好吃的小零食。“你回来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不知道你母亲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你母亲被绞死了吗?孩子,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你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只是赖冠霖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躺在花园的大树上喝了很多酒了。外套被你随意得扔在树下,衬衫上全是灰尘的颜色。你低头去看他,醉得神智不清。


“王子,明天见。”


自从你不愿意和他多说时候,他学习格斗术比你还要认真。因为聪明,身体机能也好,学得比你都要快。所以上个树对他很容易,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从绳子上掉下来的男孩子了。


“不用明天,我在这里陪你。”


你和他坐在树枝上,他低头靠近你的时候你意识到那个从前比你矮的男孩子早就长得高大挺拔了。只是他的眼睛和从前一样清澈如水,而他的心地一如当年柔软细腻。所以你想要靠近他,当他真的要吻上你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的拒绝。


这是你们两个第一次接吻,所以这个吻就像是雪山上的冰花。他的嘴唇是冰凉的,混着你喝完的酒精,刺激得你缩了缩脖子。就像是书架上摆放的那本爱情故事,你曾好奇女主角被吻后是什么样的感觉。现在你似乎知道了,那感觉很美好,只是你多了一份酸涩。


“我爱你,我的王子。”


你蹭了蹭他的鼻尖,不可控制得流下了眼泪。伸手捧住他的脸,想要汲取最后的一点依偎。他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哭,只是慌乱得伸手去擦你的眼泪。“以后我会保护你的,你不要害怕。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这样的话你听到后很高兴,但是你知道自己必须再次收手了。


“我不害怕,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永远不会害怕,但是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你放心,长老以后没有办法再说教你了,我已经强大到可以选择做任何我想要做的事情了。”


“那你可以选择不做一个王吗?”


你看着他一个愣神,然后知道自己得到了答案。他不再是你一个人的王子了,你也明白,所谓长老的劝阻不过是你给你们之间隔阂的借口。他会成为王,而你注定不会在皇宫陪伴他一生。你偏爱自由,你不愿在礼教里沉浮,你也明白,你嫉妒他会为这个王国舍生忘死,而不再是你的。


他是冰花,冰冷得覆盖在这片土地上,却给了植物提供了天然的温床,等待来年的复苏。而你是银边翠,生于盛夏,嗜好阳光,注定与他无缘。


“明天见……我的王子殿下。”


你走得很坚决,没有回头。赖冠霖一个人坐在树枝上,像当年在阁楼里面那样安静得看着天上的月亮。半晌以后,他才做出了一个决定。

到此刻,他相信了自己,也相信了你。








你没有打一声招呼得出了皇宫,去找那个你母亲和父亲建造的屋子。那是在王城外的草原上,你想去看看这些年无人照顾的银边翠是否生长得茂密。你觉得它们会的,就像是你,离开了自己所适宜的环境依旧坚强得生长了下来。你们都是父母所抚育长大的珍宝,都有着坚韧的本性。


今天是赖冠霖加冕的仪式,他应该会戴上那个镶嵌着宝石的皇冠,坐在王座上对自己的臣民宣告。他会是一位最好的王,有着仁慈的内心还有坚毅的心神,他会拥有一个美丽的王后,就像他母亲那样,像冰花一样晶莹剔透和通达。不会是你,不会是你这样人。


加冕仪式前,赖冠霖带着长老去了亲王被囚禁的地牢。他特意找了长老一起去,敲响他的门,道明来意。“我希望在加冕之前去看看我的叔叔,能解除所有的后患。”他带了三杯酒,临行前和长老两人举杯相碰,像是给自己一些慰藉。


拿着钥匙打开了地牢的大门,去看自己的叔叔。亲王早已失去了当时的意气风发,此刻落魄得坐着。身上依旧穿着加冕时的长袍,他和赖冠霖的父亲长得实在是很像。看着赖冠霖手里的酒杯,他无可奈何得笑了笑,在三人开口说话之前就夺走了酒杯,一饮而尽。这是皇宫地窖的美酒,就像他从前和哥哥共饮的那种。


“死前喝到酒,也是我的运气了。孩子,死前我要跟你说几句。成了王,最重要的是做做最正确的判断。”

“你为什么想要成为王?”


这句话被赖冠霖问出来的时候,亲王讽刺得笑了笑。他抬头看向自己年轻的侄子,不可否定他在雪山得到了很好的教养。宠辱不惊,临危不乱,一丝不苟得对着他,还可以做到面面俱到得发文。看着他的样子让他想起自己从前意气风发的哥哥,只是比起哥哥,他侄子少了那一分意愿。


“你该问你为什么想要成为王,孩子。”亲王盯着深色不明的赖冠霖,他的视线一下子就转移了,然后看向他身后面色不善的长老,“又或者,我该问问他,他为什么想要让你成为王。”


十八年前的雪山之行,先王带着自己的弟弟一起去探寻雪山的秘密。只带了一支军队,但是迫于雪山的复杂地形,他们早早得迷失了,所幸由雪山的女祭司所救。在那里的一个月让先王与先王后互生情愫,也让兄弟二人生出了不去沾染这个世外桃源的想法。


拥有邪念的人往往不是最先来的那个,雪山长老在女祭司跟着先王离开后就已经暗暗下了决定,借着女祭司的子嗣去控制住王的势力。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为何他们可以占领大片的陆地,而他们雪山的人却只能守着一隅,时刻提防外人的侵扰。他对雪山宣称王城的人要回来占领雪山,并假意与王城交好。


王子诞生同时先王后去世,雪山长老秘密入王城探访,在皇宫安插了对方的势力与眼线。拥有雪山血脉的王子会是他最好的筹码,只在他过于庞大的野心,让别人察觉了。先王临终托孤,还有一条只告诉了亲王一人。


雪山的人试图谋反,而王子是他们想要利用的人。或许他成功了,从带走赖冠霖的那一刻开始,长老就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耐心去达到目的了。

但他只有一点没有想到,他所认可的王,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想要成为王。


赖冠霖看着长老,这些年的养育之恩他不能不报,他早早就知道自己不过是被他所利用的一把刀而已。若是王城如他所说的妄图占领雪山,那么早知道雪山路线的亲王为何迟迟不来。为什么不是固守自己的雪山,而非要前往王城呢。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不过不愿意说而已。


“长老,我许诺雪山永远的安宁。王城终究是王城,雪山也只能是雪山。”


长老听着这些话有一瞬间的不明所以然后怔怔得看着赖冠霖。而后他的喉口传来了一阵的灼烧,咳嗽几下出现了鲜红的血。这下他才明白,所谓的毒酒,先喝下的是他。而他年轻的王,也不是那个天真的只为他所用的孩子。


他的眼神终于消失了那片被权欲蒙蔽的雾,回到了当年那个只为守护雪山的坚毅的老人。

“我信您的话,也希望您遵守诺言,王。”


他们年轻的王,拉起了坐在地上的叔叔,然后给他披上了自己肩上的加冕长袍。高高的加冕台之上,王取下了自己的皇冠给了对方。


“您问我为什么想要做王,我想这个问题我不能给你一个答案。因为说到底,我根本不想成为一个王。”他温和得欠了欠身子,像是一个晚辈教养良好得向长辈表达自己的敬意。“您这些年的治理很好,您才是最适合做王的那个人。”


“我想我的父亲,也会接受我的这个决定,您比我更了解他,我想您也会接受的。”他抬头笑了笑,“比起王,我更甘愿当那个被锁在阁楼里的王子。”


看着月光倾洒在地板上,看着那个姑娘利索得从窗边探个脑袋,然后说明天见的样子。

权位对他而言从来不重要,他对你那种说不清的爱情才是最牵肠挂肚的。这种爱情没有任何的附加条件,甚至他不明白理由就已经把心交给你了。


他已经有能力决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他的决定,就是你。







你找到了那个破旧的木屋,找路的时候有点迷失自己的方向。好不容易找到了的那一瞬间,你看到了如自己记忆里面那片茂盛的银边翠。夏天是生机勃勃的,夏天让它们自由而烂漫得生长。你骑着马,看到了那里站着一个瘦高的背影。


赖冠霖来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甚至比你到得还要早一点。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听到马蹄声他转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朵银边翠。绿色的叶片上有白色的花纹,叠加的色彩鲜明不已。


“你为什么过来了。”
“因为我仔细想想,还是想当你一个人的王子。”


风和太阳刚刚好,他冰冷的手在夏季也变得温暖了起来。低下头吻你的时候,你忽然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糟糕,而你的王子,也依旧是你的王子。你环住了他的脖子,像小时候一样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们背后的银边翠开得好,绿色的叶片之上有白色的花纹。就像是浅浅覆盖了一层冰花,也就像此刻痴缠得你们。





银边翠,大戟科一年生草本,根纤细,极多分枝,喜温暖干燥和阳光充足环境,不耐寒,耐干旱,宜在疏松肥沃和排水良好的沙壤土中生长。


别名,高山积雪。